三峡船歌
2010-2-21 10:41:16 来源:网络 我要评论()
编者按:好一曲三峡船歌,溢着亲情,盈满暖意。字里行间的素朴与纯挚,更让读者为之欣喜。问好朋友,新年快乐。
我的爷爷是个驾长。爷爷好威风哟!他驾驶的那艘柏木帆船很大,在三峡里恐怕再也不会找得到与它相比的,爸爸这样告诉我。
我没有见过爷爷驾船。但我知道,爷爷肩上深深的痕迹像一道道山沟,那是纤绳磨出来的。
夏天,爷爷总是光着黑黝黝的脊背,妈妈做的府绸衬衣,穿着那么凉快,却被他扔在了一边。冬天,爷爷也不怕冷,只是穿着那么一层薄薄的夹衫。
爷爷的脸庞总是黑里透着红光。在他的手里常年都捏着一只小酒瓶儿,不时吮几口。在我的记忆中,那小瓶儿里的酒从没有干过。有次,我缠着爷爷,用筷子头在小瓶儿里沾了一点酒尝尝,哟,好辣呀!我噜着舌头直往外吐。爷爷却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我的灵娃儿不能当驾长哟,驾长要能喝酒。”
难道爷爷就不怕辣么?我想。
闲暇时,爷爷爱给我唱船歌。他曾给我唱过这样一首船歌,那是一首缺少乐感、随口唱出来的,带着一种悲怆之情的歌:
去时哟嗬嘿,转来岩洞歇,
没有铺盖盖,扯把黄荆叶,
没有枕头睡,石板都要得。
爷爷唱的时候,眼里闪着泪光。这是我第一次,也只有这次见到爷爷眼里闪着泪光。
爸爸是位船长,是爷爷要他去当的船长。爷爷说:“真正的三峡男子汉,应该去当船长,去大江闯闯。”
爷爷亲自把爸爸送到那艘顶蓬上冒着黑烟的小火轮。临别时,爷爷的态度很明、很硬:“三年内不准回家,把开船学会!”
不到两年,爸爸就回来了。他当上了船长,是回家向爷爷报喜的。爸爸成了三峡里的第一代船长。爷爷拍拍爸爸的肩膀,连声说好!
那时,还没有我。
爸爸当了船长,每年都要往家里寄回一张奖状。爷爷觉得,那些奖状花花绿绿的很好看,便一张挨一张地贴着,贴满了堂屋的墙壁。
爷爷整天最感兴趣的是欣赏他细心收藏的满满一柜子的空酒瓶,那些空酒瓶,都是爸爸买给他喝了留下的。
在满柜子的空酒瓶中,还摆着一只土陶罐,罐把上系着一根红布条,颜色已变得黑红黑红的了。这只土陶罐的年龄比我、比爸爸都要大,是奶奶嫁过来买给爷爷的第一件礼物,爷爷一直把它带在身边。那罐里的酒从没有干过。奶奶在爷爷出门时,把罐子装得满满的,好让爷爷在外时慢慢享用。
爷爷现在用不着土陶罐了,酒店就在家门前,它便成了爷爷的一种寄托。每年奶奶生日那天,爷爷整天都对着土陶罐发愣。
爸爸的船歌是什么呢?
他从没有对我唱过。兴许是没时间吧?或许他觉得我长大了,不喜欢听了吧?也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吧?反正,我从没有听他唱过。
其实,爸爸有船歌,有一首唱不完的船歌。
妈妈就是爸爸的船歌。
爸爸的船过家门前时,总是拉响一声长长的汽笛。妈妈的耳朵比谁都尖,一听到这熟悉的笛声,总是最先跑出去,站在崖边那块大石头上,翘望着爸爸的船驶过。跟着妈妈屁股后面跑出去的便是我,我拉着妈妈的衣角,也站在那块大石头上远望。
许久许久,船没有了踪影,妈妈还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
每当这个时候,爷爷坐在屋前的小坝子里,眯着眼,望着妈妈和我,那神态和心情,与欣赏那些空酒瓶时一个样。
爷爷老了。爷爷走完了一个艰辛与幸福的人生,到那个陌生的世界去了。
那天,爸爸没有回家,他和伙伴们正在筹划他们的轮船公司。他不知道爷爷病重,是爷爷不让告诉他的。
爷爷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当年穿恶浪、过险滩的拼搏情景,似乎想起了创业的艰辛与欢乐……他也好像看到了儿子正驾着一艘轮船,像箭一般穿过重崖叠嶂的长江三峡,并幻想着,孙子将来也会像他爷爷和爸爸那样,当一名勇敢而自豪的长江三峡的船长……
这时,爷爷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要妈妈把柜子里那些空酒瓶全拿出来,一个个摆在桌子上。那只系着红布条的土陶罐,爷爷抱在怀里,仔细地看着、摸着,并喃喃地对妈妈说:“灵娃儿长大了,要他去当三峡里最大的轮船的船长!”这是爷爷最后的惟一心愿。妈妈噙着泪水点点头。
爷爷断气的时候,那只土陶罐从他手上滑落了,掉下床来,摔成了碎片。爸爸后来把这些碎片,埋进了爷爷的墓穴里。那些空酒瓶,被扔进了大江。
那时我刚上中学。
我长大了。可我没有满足爷爷的心愿。不知爷爷在天之灵,会不会责怪我?我想实现少年时的作家梦,考上了一所大学的中文系。爷爷给我唱的船歌,伴随着我走进大学的校园,伴随着我知事、成熟,伴随着我走向宽广的世界!
最后,爸爸也没当船长了,去当了轮船公司的总经理。
爸爸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灵娃儿,不当船长,也能闯险滩!”
我牢记着爸爸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