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书式的政坛新生代
2011-6-17 14:10:15 来源:凤凰周刊 我要评论()
3月6日晚间,日本各电视台都播出了紧急新闻:“前原诚司外务大臣已向菅直人首相传达了辞职的意向”。辞职的原因是自民党参议员西田昌司3月4日在预算委员会上揭露了前原在过去五年间曾经接受过一位在日韩国人总额为25万日元的政治献金的事实。
虽然这笔钱本身只是一笔大约相当于3,050美元的小数目,但是这件事直接违反了《政治资金规正法》,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而且如果能够确认前原是在明知捐献人身份而接受这笔钱的话,除了处以50万日元的罚金外,还可能面临三年有期徒刑和在五年内剥夺公民权的刑事处分。在现在的民主党连在国会通过有关预算的几个法案都前途唯艰的时候,前原除了立即辞职以争取把这件事情的影响减到最小限度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出生于1962年4月的前原诚司是新一代的日本政治家,而且是新一代日本政治家的典范和典型。他创造和保持了不少日本记录,比如他曾经是最年轻当选为京都府议会议员的人,当选那年只有29岁,2005年就任民主党代表,当时只有43岁,被称为是“日本的布莱尔”,在第二届菅直人内阁中出任分量极重的外务大臣时也不到49岁,还是战后最年轻的外务大臣。
但实际上前原诚司绝非一帆风顺之人,在童年时吃过很多苦。前原的父亲是京都家庭裁判所总务课的一位“系长”(相当于中国的科级干部),是一位地方公务员,家境虽不会非常富裕,但应该绝不会贫穷,前原诚司本来应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但是他父亲嗜好赌博,背了一身赌债,在前原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自杀,留下了前原诚司和姐姐母亲三人的母子家庭相依为命。
前原诚司人不是很聪明,但很用功。成绩虽然不是非常出类拔萃,但也不错。考中学的时候前原所报考的京都大阪神户一带最好的神户滩中学失败,报考京都的洛南中学也失败,但是考上了奈良的东大寺中学。东大寺中学在这一带名列第二,但父亲的嗜赌已经使得家里一贫如洗,付不出私立中学所需要的高昂的学费,前原诚司只能进入义务教育的公立京都教育大学附中。日本的义务教育是九年,前原诚司在进入高中后不得不去申请奖学金。
日语中的“奖学金”的意思和中文中有点不一样,其实大部分日本奖学金并不是无偿的经济援助而只是一种教育贷款,将来是要还的。只不过借款利息比银行贷款利息低,偿还期限也比较长一点,所以一般人家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去申请奖学金。
高中毕业后前原诚司报考国立京都大学还是失败,当了一年浪人。这一年浪人的经历在前原的生活道路上很重要,因为在这段时间里他读到了京都大学教授高坂正尧的《国际政治》,从此产生了对国际政治的兴趣,在第二年考上京都大学法学部之后对高坂教授开设的国际政治学课程极为感兴趣,还积极参加高坂教授所举办的各种讨论班。
大学毕业前的前原诚挚在毕业后是去报考外务省高级公务员还是读本校研究生将来做研究工作之间选择不定,一次前原就这个问题咨询了高坂教授,而高坂教授的回答是这两条道路都不合适。
教授告诉前原,首先外务省是一个由学阀和闺阀统治着的地方。首先不是东京大学出身在外务省就很难混出来,其次前原诚司是母子家庭出身,而日本社会本来就歧视单亲家庭,更不要说外务省这种没事就炫耀自己门第,平民出身也要去找一户人家当上门女婿而“换血”的地方了。其次做研究的话需要天才的头脑,而前原诚司虽然很用功努力,但距离天才还远了点。
“如果真是喜欢学习的话,去松下政经塾吧”,教授给人不聪明但刻苦努力渴望向上的前原诚司指出了这样一条前途。
松下政经塾是松下公司的创业人松下幸之助所赞助的一个旨在培养将来的日本政治领导人物的学习研究机构。日本文化中有一种对于“精英学校”的信仰,他们很固执地认为所有行业的所有人才都是可以采取精英教育的方法培养出来的,松下幸之助就依仗着其丰富的财力,于1979年开始开办了这个教育机构。每年通过考试和推荐招收大约10名22岁到35岁的年轻人进行四年(现在为三年)的政治学,经济学和财政学的封闭式教育培养,学生在校期间每月发给20万日元的“研修津贴”,专题研究的费用由校方全额支付,但是毕业之后校方并不管介绍工作,所以进入松下政经塾也是一种赌博,不是准备投身政治不会去那儿。但这种赌博对将来的政治家倒是必要的。
现在日本有31名众议员,7名参议员,10名地方政府首长和24名地方议员出身于这个“松下政经塾”,。松下幸之助是财界人士,会斥巨资来培养人才当然是出于其对日本未来的期望,所以这个学校除了社会科学知识之外非常重视的是日本文化,甚至包括到自卫队里受训,这些毕业生分布在除日共之外的各个政党,以民主党多一些,但不管在哪个党都在那个党的靠右的一边,这都是松下政经塾的教育成果。
经过高坂教授的学生介绍,前原诚司1987年进入了松下政经塾学习,野心勃勃的前原诚司在进松下政经塾之后就公开声言:“将来我要做外务大臣”。
1991年前原从松下政经塾毕业,这年前原参加了京都府议会选举,当选为京都府议员,正式开始了一个职业政治家的生涯。
前原诚司在职业政治家的旅程中可谓是顺风满帆。1992年小泽一郎策划自民党羽田派造反逼迫宫泽喜一解散众议院实行大选,前原诚司又从当时的新党先锋出马竞选众议员,那次自民党惨败,日本从1955年之后第一次出现了非自民党联立内阁,而前原诚司也乘着新党人气顺利当选。在此之后细川护熙内阁因为金钱丑闻而崩溃,日本的各政党也历经分化组合,前原诚司也从1996年一开始就参加了旧民主党,1998年旧民主党改组为新民主党时,前原诚司还在其中,所以前原诚司从建党开始就在民主党了,属于建党元老级别的人物。
从一开始民主党始终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有能力有魅力有魄力的领导人。在最早的菅直人因为女性丑闻而辞职之后,换上去的无论是鸠山由纪夫还是冈田克己都缺乏存在感,有人把这个问题的原因归结到了这两个人的出身都过于富有,鸠山的母亲是世界最大的轮胎厂家布利斯通家的大小姐,而冈田克己本人就是日本最大的超市连锁店JUSCO家的大公子。民主党在2005年小泉纯一郎主导的邮政选举中惨败,冈田克己引咎辞职之后挑选党代表的时候就注意了出身和年龄,这样43岁,出身于单亲家庭,靠奖学金从仅次于东京大学的京都大学毕业,英俊帅气的前原诚司被推举出来就是很当然的了。
年轻而有朝气的前原诚司没有辜负民主党对他的期望,他以一个斗士的形象活跃在日本的政坛上。实际上他都已经斗出了日本,斗到中国来了。2005年12月13日前原访华时在外交学会发表演说时和中国人都吵了起来——他在那儿鼓吹“中国威胁论”!消息传回日本国内,人人纳闷:小泉纯一郎为了靖国神社问题正在和中国人闹,作为在野党领袖的前原诚司不去乘机挑拨离间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前原当时的言论打破了日本在野党领袖不说中国坏话的禁忌,开创了一个先例。因为这些话还不是很过分,实际上也反映了一些日本人的真实想法,所以除了在日本引起了一些窃窃私议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响,但是接下来的事件就不一样了,前原诚司明显“斗”出了格。
2006年2月,有人去忽悠民主党一个叫永田寿康的议员,说小泉解散众议院搞邮政选举的时候,小泉找来准备对付龟井静香的“刺客”堀江贵文给了自民党干事长武部勤三千万日元。还提出了电子邮件的印刷件,据说钱是汇到武部勤儿子的银行账号上去的,银行账号也已经知道了。
前原没和党内的老同志们商量一下就在国会上把这件事捅出去了。
这是一枚重磅炸弹!现职的执政党干事长收受贿赂被人当场拿获,可是有一个问题,根据那封电子邮件上的发信时间堀江贵文正在竞选,一举一动都在电视台镜头的监督下,正好就那个时刻堀江贵文进汽车喝了一口水,有四分钟不在镜头中。喝水加发电子邮件就花了四分钟?还非得在选举的正当中送?实际上有点可疑。
后来才知道那件事纯属乌有,前原和永田被人忽悠了。一个已经退休了的自民党议员的评论特有意思:“年轻,没经验,又在在野党,没拿过贿赂——从来没听说过有从银行走钱拿贿赂的,等着警察上门啊?”
但是日本文化中那种重过程(process)而不重结果(result)的思维方法救了前原诚司,虽然前原在那件电子邮件已经被证明为捏造的时候还硬着头皮要国家发动强制搜查权力去检查武部勤儿子的银行帐号,使得民主党面目扫地。但是不少人人认为前原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因为缺乏政治经验和受贿经验而被人陷害了,所以虽然后来永田寿康自杀以谢罪,但前原诚司也就是引咎辞职而已,并且人气不减,在民主党内一直维持着一个大约有三十多人的松散小集团。
所以民主党在2009年的众议院大选中胜出从而夺得政权之后,前原出任鸠山由纪夫内阁的国土交通大臣。实际上在此之前前原就已经差点成为国务大臣了,2007年安倍晋三在组织改造内阁的时候,一度曾经有过前原诚司从民主党离党入阁担任防卫大臣的流言,但最终没有实现。
这是因为前原虽然头上贴着“鹰派”的标签,但实际上他并不是保守主义者,前原和安倍晋三虽然私交甚好,但在意识形态上并不相同,所以他无法离开民主党转向自民党。前原的强硬仅仅表现在对外关系上,在内政政策上从来没有过保守主义者所惯有的国粹主义举动,不能把前原诚司一定等同于右翼。
比如说虽然前原诚司不辞场合地鼓吹“中国威胁论”,主张“集团自卫权”,要修改放弃战争的宪法第九条,要修改有关不出口武器的“武器出口三原则”等等,但他反对日本核武装,甚至就反对讨论这件事。在199年投票表决通过《国际国歌法》的时候,前原投的也是反对票,他反对日本首相在目前的状态下去参拜靖国神社,主张把甲级战犯移出靖国神社,他也不反对夫妻异姓,总之离开了防卫问题之后,前原诚司实际上是一个改革派。
这种矛盾在前原诚司身上随处可见,前原诚司在鼓吹中国威胁论的同时也是最积极鼓吹和中国进行经济交流的人物,中国旅客赴日观光就是在他担任国土交通大臣的任上得到了大的改进,同理前原诚司在以亲美的形象出现的同时,最积极地鼓吹自主防卫,脱离美国一边倒路线的还是他。
这次前原诚司被迫辞职的背后还有另外一个因素。出面告发前原诚司的自民党议员西田昌司也是京都选出来的,京都是在日朝鲜半岛人的集中地。在京都可以按其对于在日朝鲜半岛人的态度来区分是否属于保守派。一般来说保守派都不喜欢朝鲜半岛出身的人,西田昌司在自民党内也是属于最右翼的那类人,而从同样从出身于京都的前原诚司对在日朝鲜半岛人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到他的意识形态其实和保守派完全不同。他一贯支持给予有永居权的外国人以参政权,而这个“有永居权的外国人”事实上就是在指韩国人,这次被迫辞职下台的直接原因就是他和在日韩国人之间关系亲密。实际上前原本人的韩语就很好,好到了可以不用准备讲稿即席发表演说的水平。不仅在对韩关系上是这样,就是在对朝鲜关系上也一样,前原诚司一贯主张要把日朝关系正常化和朝鲜绑架日本公民的问题分开来考虑。
在前原诚司身上表现出来的这些矛盾并不费解,在不少新一代日本政治家身上能发现这些怪事。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受过松下政经塾的教育,教育能够提高人对政治信条的理解和忠诚,但并不能培养出真正合格的政治家,现在这些从课堂上出来,动辄背诵教科书教条的政治家还不少,民主党比自民党还要多一些。与其称这些人为“政治家”不如称这些人为“教科书政治家”,在他们心目中政治世界也好,现实世界也好,都应该是像他们的教科书那样的,如果不一样的,错的也不是教科书,而是现实世界。
本着这种以书本为准绳的思维方法,前原在电子邮件事件时对自民党有人受贿时深信不疑,却没有去想一下受贿事件是否真的存在或者事情的发生经过是否真像传说中的那样,而在钓鱼岛撞船事件时对“按照国内法严肃处理”的正义性也同样的深信不疑,照样不去想一下日本是否有实力来破坏两国间外交惯例而扩大事态,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发生低级失误。
日本的文化属于东方文化,很讲究大道理或者是政治上的正确,对于坚持政治上正确的大道理而碰壁的人一般都持同情态度,这次的前原诚司可能还是这样。虽然民主党为了审议下一财政年度的预算草案的工作能进行下去挥泪斩马谡,舍弃了前原诚司,但前原诚司还不会退出日本政界,他还有一定的人气。在他辞职之后民主党的要人们又开始谈论起对于无意中违反了《政治资金规正法》中的国籍条例是否应该受到严厉处罚的问题,有人甚至开始讨论是否有必要修改那部法律,一切都说明同情前原诚司的人当在为数不少。
但是无论如何前原诚司也都成为了过去的人物。经过这几次事件,前原诚司再也无法被人当作一个可能问鼎日本首相位置的人了。人能够犯错误,但多次出现低级失误的人是会被认为无能的,让日本人接受一个明显无能的人当首相看起来可能性还是不大的。(作者:俞天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