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菜地心灵的寄托
2011-11-21 10:59:12 来源:湘阿阳 我要评论()
住在城市之中,居然拥有一块菜地,这是母亲最骄傲的事情,也是久居城市却想种菜的人们的一种奢望。
这块菜地在故乡新化县城的小山包上,在美丽的资江河畔。
记忆中,这不能算是一块菜地。25年前,当父亲把教书的母亲调到县城时,母亲转悠几天,便在离家20分钟远的一片乱石堆里收拾出了这片所谓的菜地。
母亲是那种闲不住的人。一生勤劳,骨子里的勤劳。也许母亲刚来县城,只是想通过自己的辛勤劳作来弥补日常开支不足,但令我们也包括她自己都始料不及的是,这片菜地却成了她坚守25年的不变情怀。
那一年,我刚小学毕业。姐姐进入高中,寄宿于学校;妹妹还是幼儿,更多的是在家里陪87岁的裹脚奶奶。父亲尽管身体不好,却是那种革命年代中最毛泽东式的干部,典型的工作狂,经常加班加点地工作。于是,我成了陪母亲去菜地最多的一位。
其实我也去得不多,初中毕业后去得更少。因为突然有一天,当挑着粪桶、握着锄头的我们穿行于大街小巷去种菜时,我强烈感受到了一些异样刺人的眼光,那是一种市侩小人的眼光。少年时代特有的敏感令我似乎感到了一种难堪,坚守于我而言已成为一种困难。
母亲应该每天都会受到这种眼光的刺激,更何况是一名体面的教师,但她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坦然。其实她早就看出了我的犹豫,有一天,她只是淡淡地对我说,孩子,别太勉强自己。
就因这句话,在以后的10余年岁月里,我便几乎没有去过那片菜地。但25年来,我却是一直吃着母亲亲自种的菜成长的。
母亲教学之余,教子之余,雷打不动的便是挑着一些什担,穿越大街小巷,穿越熙攘人群,经常来回奔波。菜地,似乎已经融入母亲的生命,成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部分。
兄弟姐妹都参加工作后,我们郑重其事地召开家庭会议,建议母亲不再种菜,但母亲未予采纳;退休时我们再次建议,她却说这样有更多的时间去种菜;搬家至菜地更近的地方居住时,她反过来做我们的工作,说现在种菜比过去更轻松容易;当我们发现她有糖尿病,父亲又有老年痴呆症生活不能自理时,我们甚至采取了一些强硬措施不准她老人家种菜,但她反而振振有词:“现在买什么蔬菜都不太放心,我就种一点健康蔬菜也不行吗?更何况这也是一种锻炼身体的好方式。”我们哑然。
其实母亲要的不是理解,她要的只是儿女的健康与幸福。
随后,我又发现了母亲的一个秘密,她把别人不种了的一些菜地也耕耘起来,估计面积在一亩以上。
就两个老人家是吃不了那么多菜的。每次我从故乡回来,母亲总是细心地为我准备菜蔬,那份关爱,那个背影,是我一生中永远抹不掉的感动与记忆。那些被提走的青翠欲滴的菜蔬,是母亲对儿子的片片关爱之情。而多余的菜蔬,便往往成为馈赠亲友和周遭邻居的绿色食品。她从菜地里弄回来后,分类洗净,分头赠送,乐此不疲。
母亲就是那种只求耕耘,不问收获的人;那种只求劳作,不求享乐的人;那种只求奉献,不求索取的人。她经常说:“一个人奉献得越多,便觉得越幸福。种一点小菜,送给别人高兴,自己便觉得快乐。”每当我看着她疲惫脸上为这家分一点,为那家分一点时的高兴劲时,我几次欲言又止。母亲在劳作中欢乐,在帮助中欢乐,在奉献中欢乐,我为什么要阻止她的欢乐呢?
离开家乡到市级机关工作后,我非常希望父母一起过来居住。特别是妻儿过来后更是如此。但每次来,父母总是匆匆而回,她最放不下心的还是那块菜地。
于是,更多的周末时间,我与妻儿一同回故乡看望父母,并时不时陪同母亲去伺候菜地。
菜地已不是先前的那点菜地了,四周房屋林立,曾经开拓的贫瘠石块地早已变得黑黝肥沃。我知道,那一定是母亲用柔弱的肩膀,用挑来的泥土和粪肥改变的,用辛勤的汗水滋润的。放眼菜地,相比之下,只有母亲的菜地长得最为茂盛。
时隔多年,农事已疏,重新拾起已非易事。当然,在挖土锄草中,在挑粪浇水中,在摘菜捉虫中,我似乎又找回了那份少年青涩的记忆,找回了那段难忘的岁月。
说句实在话,在那个小县城里,我在县委机关工作多年,也算是个认识面比较宽的人。在菜地与居家的5分钟路途中,我会经常碰到那些开小车的朋友或同事,会碰到那些悠然散步的熟人和邻居,但我学会了坦然面对异样眼光。在这片珍贵的菜地里,我也学会了挑水挑粪、挖土除草;学会了与冬瓜、南瓜、丝瓜、白瓜、苦瓜的密切交流;学会了与豆角、茄子、番茄、土豆、葱蒜的种植方法;学会了坚守、坚忍对一件事情成功的意义;学会了把一块贫瘠的土地通过勤奋的汗水变得丰腴;学会了在帮助中分享快乐,在奉献中寻求快乐的真谛。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怎样去尊重劳动,尊重那些衣食父母,尊重那些为我们创造着丰富物质生活的人们。
这一切,感谢母亲,感谢母亲那块菜地。
这一切,感谢生活,感谢生活给我哲学。
人类总是在不断地惊扰着地球,攫取着地球,侵凌着地球,这是一种趋势。我也知道,在城市里,总有一天会容不下一片菜地的,哪怕那是一片精神菜地。
随着城市的扩张,母亲的菜地要在那个县城继续生存下去,已是不太可能。不过,没想到这一天会提早到来。
上周末,阳光分外灼人。我陪母亲去菜地摘菜时,发现挖土机已在大片地吞噬着母亲的那片菜地,也在铲去母亲和我的那份甜美而辛劳的记忆。
对母亲来说,这是有思想准备的。那位开发商是一位熟人,曾对我母亲提及过毁菜园建房之事。但事情来临,母亲瘦弱的脸上还是有一种被忧伤划过的失落。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我突然看到母亲眼里闪现着晶莹的浪花。我见了,不忍,便移目资江,缓一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想,这片菜地,在母亲的心里,已不在是一种简单的记忆,而是植根于心底的一种寄托,一片伴我们成长的精神高地。
如果说25年前母亲种菜更多地是为了养家糊口的话,15年前是为了锻炼身体的话,那么近年来她更多地是为了心灵寄托。这种心灵寄托只是为了家人和一些可以兼顾的亲朋戚友吃到完全放心的菜蔬。
应该说,蔬菜安全问题,是近年来母亲继续种菜的原始动力之一。事实上,已有专家警告,我们若不关注我们的食品安全和生存环境,我们的下一代人中,有些将难以延续后代。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当我们把视野放宽一点,我们会注意到牛奶在日本强壮了一个民族,在中国却因三聚氰氨遭受了心灵的重创。
站在食品安全这个角度,我也有母亲般的那种失落,那是一种对民族未来的深深担忧。
我希望,母亲的菜地只是一种甜美的记忆,一种精神的寄托,一种骄傲的拥有,一种曾经的奢望,而不会因菜蔬安全问题和人类争地问题,成为一种永远的怀念。